昱安

写什么全凭兴趣,更不更全看心情。

Music, cat or me?

非常久远的前情提要:一个落魄公子哥跑到音乐家那蹭吃蹭喝蹭住的故事

以及并不明显的双向暗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取这个题目

【新来的朋友不了解一下德扎吗!德语莫扎特音乐剧B站就有很好磕的磕了不上当磕了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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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捡流浪猫回家养这事儿,其实非常的吃力不讨好,遑论莫扎特捡回家的这只,还是只正宗的贵族猫。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不过两个礼拜,他很快便发现让科洛雷多来给自己做助理这件事根本就是个一厢情愿的天方夜谭——在大少爷三十多年的人生当中,从来都只有身边跟着半打助理的体验,就没有人敢让他去给别人做事。

可是还能怎么办,自己要养的,哭着也得养下去。磨了半个月之后,莫扎特摸摸鼻子认栽了,全当家里养了个吃闲饭的。

要是捡的真是只猫倒还可以安慰安慰自己,好歹有时候能卖个萌撒撒娇什么的,可他一时想不开捡的这个——撒娇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也太ooc了。

唯一让莫扎特感觉到稍许欣慰的是,贵族猫原先那骄横到不可一世的脾气被短时间内巨大的人生落差磨掉了许多,虽然有时还是会恢复本性,但至少尚可忍受。

算了,他看着眼前刚刚完成的谱子心如死灰地想,还是先把迫在眉睫的事情解决了再来考虑科洛雷多吧。

音乐家叹口气,坐在琴凳上摸出手机给多年的好友打了个电话。

“嗨,我亲爱的席卡内德~”

电话那头的席卡内德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说吧,这次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什么叫又?”莫扎特不满地大叫,转头想起自己这回还是有求于人,一秒切回正常音量,“那什么,你那边现在有空着的小提琴手吗?”

席卡内德简直想顺着信号爬过去给莫扎特一个白眼,“我说音乐家大人,您是忙得提前得了阿兹海默了?您忘啦,现在我的乐团在排练魔笛!之前是哪位对我下的最后通牒,说这一周必须排练好的?”

“等等——你要小提琴做什么?”

莫扎特心虚地咳了一声:“我忽然发现我在维也纳的音乐会上需要多一个独奏的小提琴——”他非常明智地立刻将手机放得远离耳朵。

不出她所料,两秒后手机里传来一阵威力堪比末日的咆哮声。

“莫扎特!你的音乐会不是在这礼拜六吗?!今天礼拜几,你看看你的手机再回答我!!!”

“礼拜二。”一个冷静的声音在莫扎特背后答道。

⋯⋯死一样的寂静。莫扎特的脑内第一反应居然是他该换手机了,现在这个漏音未免太过严重。

第二反应是科洛雷多居然会做出背后听人打电话这么不符合他礼仪标准的事?

“你家里有人?”席卡内德率先反应过来,他一开口莫扎特顿觉大事不妙,可惜他的这位好友一向嘴领着脑子,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就滔滔不绝往下说,“这个声音好像还有一点耳熟?对了沃尔夫冈,我前几天听到了一个有趣的传言,说你让科洛雷多住到你家里去了,这都几年过去了你还没死——”

莫扎特没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果断挂掉了电话。

科洛雷多就站在音乐家的背后,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瘦削的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掩饰,手法拙劣,其实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可是看那乱糟糟的金发边的耳朵尖已经微微发红,这个时候大概不适合去招惹,他便也咽回了涌到嘴边的话。

不过还是挺可爱的,他忽然想到,自己被自己这个忽如其来的念头弄得窘迫了一瞬。

“不是我故意偷听,只是你就在客厅里打电话,我无意听到了两句。”

“没事,”莫扎特好似终于鼓起了勇气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您不用管我,去做您的事情吧。”

“其实我会拉小提琴。”

⋯⋯

莫扎特有些惊诧地看着科洛雷多没说话。

“你不介意的话,让我试试看?虽然水平可能比不上专业的——”

好吧,他收回前言,虽然科洛雷多不会撒娇,可是猫也不会拉小提琴。

这么一比的话,可能还是要强上一些的。

 

 

四、

 

“这样,”莫扎特用手指着谱子对科洛雷多示意,“您从第三小节开始,我的音,Re后半拍,您开始——您先试试跟上我。”

借小提琴手或许很困难,但是要临时借小提琴就很简单了,只要有钱就行。

科洛雷多的小提琴拉得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虽然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比不上专业的,但这支合奏曲里钢琴是主调,小提琴只要能配合就都不是问题。

当然说得简单,最难的也就是配合了。临时拉人实在是圈内大忌,没有时间磨合,上场没有默契,那就是在砸场子了。

不过万幸的是,科洛雷多似乎奇异地并不怎么需要磨合。到第三遍合奏的时候,他的节奏感和平衡感就都保持得挺不错了。

一下午练下来,敲完最后一个音收手以后,莫扎特趴在琴盖上长舒了一大口气。

他对科洛雷多拍了拍手。

“Bravo!之前我真没看出来,您竟然还有这一手。”

科洛雷多挑了下唇角没回答他,只是将手里的乐谱从头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感叹道:“你还是老样子,写出来的曲子——”

莫扎特条件反射地绷紧神经等着他的下文。

“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妙绝伦啊。”

⋯⋯

“一如既往地精妙绝伦”这种评语恐怕是前后矛盾了,原来的科洛雷多只会在看了谱子以后对他横加讽刺。

什么“你这样的音乐家像沙滩上的沙子一样多”之类的。

原来他还是有正常的鉴赏能力的,莫扎特近乎欣慰地想到。

“对了,”科洛雷多放下谱子问莫扎特,“你怎么到现在才去找小提琴手?是之前的那个临时出了什么事吗?”

莫扎特:“呃⋯⋯”

“?”

“其实⋯⋯这曲子我是昨天晚上才写出来的。”

⋯⋯

“你别走啊!”

⋯⋯⋯⋯

礼拜六,维也纳。

这大概是科洛雷多第一次真正见到莫扎特的另一面。

过分活泼的音乐家在后台的各个准备室里乱窜,遇到漂亮姑娘就一定要拉住对方闲扯两句,话题从你最喜欢我的哪支曲子到对对方服饰和容貌的夸赞里随机切换,偏偏他长得不错又有才华,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个音乐圈里的风云人物了,乐团里的姑娘们对他这种随意搭讪的行为都买账得很,一时间后台一片欢声笑语。

科洛雷多就走在他身后,也不出声,只看着他。

“科洛雷多先生,”那金发青年忽然回头来冲他一笑,无忧无虑似的,“您紧张吗?”

希罗尼姆斯·商场打拼数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识过·区区上千个人算什么·科洛雷多镇静地:“还行吧,稍微有点。”

音乐家的笑容更大了,他伸出手来握住了科洛雷多的手腕,手心里一点热度印上了科洛雷多的皮肤,仿佛想借此安抚他的神经:“别怕,您的小提琴拉得很好,待会儿别看他们,只看我就行了,您⋯⋯”

不远处有人叫他,提醒音乐家现在该在台前露面。

那手便匆忙地移开,莫扎特又冲他挥了挥手,便慌慌张张地跑了。

十足是一个毛手毛脚的小青年。

科洛雷多忍不住微笑了一下,可惜他人在暗处,没人看见他脸上闪过的笑意,只当他是站在那里出神。

按照他们之前排练的流程,那首在音乐会开始前一周内才写好的曲子被放在了最后作为压轴。科洛雷多左右没事,就干脆跑去舞台侧边去看莫扎特弹琴。

他看着那出色的音乐家在台上谈完了一首接一首的曲子,弹到欢快的旋律时神采飞扬,弹到悲伤时便神色沉寂,仍然和多年前他认识的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愣头青一年四季一成不变的白衣服,和他吵架的时候针锋相对,一步不让,对着他骄傲地宣称:“老子就是牛逼!”

想到这他又禁不住想笑。落魄后被莫扎特捡回家以后的这几天,他笑得次数比他家财万贯的那几年都多。

“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他忽然听见音乐家在台上用麦克风说,“我的小提琴手,希罗尼姆斯·科洛雷多先生,这最后一支曲子,将由我和他一起为你们献上。”

台下是如潮的掌声,台上仍旧一身白衣的莫扎特笑着向他示意。

科洛雷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儿紧张。

他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提着小提琴走上台去站在聚光灯下,弯下腰对着观众席致意。

莫扎特坐在一边的琴凳上对着他眨了眨眼睛,抬手——

等到观众席再度沸腾起来时科洛雷多方才如梦初醒,短短一支曲子,几分钟的时间已经过去,莫扎特再度在他身边向观众鞠躬。

观众席的黑暗里,许多的声音在向台上喊着同一个名字,“Mozart!”拍摄的禁令随着音乐会的结束解除,星星点点的闪光灯在那黑暗里闪烁,就好像——

“就好像星星一样,对吧?”

莫扎特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侧过身来对他耳语。

科洛雷多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去看他。

“每次我看到那些星星,都会感到一种达成了心愿似的骄傲。”

科洛雷多看着他心想,明明眼前这个人才是这儿最亮的星星。

在那一声“我错了”说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知道自己当初错在了哪里,可现在。当他在这儿和莫扎特并肩站在一起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妄图把星星关在笼子里,这是何等荒谬的野望啊。

舞台上的灯光渐次暗淡下去,最后变得漆黑。乐手们三三两两地在寂静中退场,科洛雷多感到莫扎特正默不作声地走在自己的身边。

那有点儿纤细的几根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微凉的是刚沾上的琴键的温度,科洛雷多趁那温度没有离开自己的时候反手握住。

手指略挣了挣,最后还是认命了似的缩在温热的手心里。科洛雷多余光里看见莫扎特模糊的剪影,他仿佛转头看了自己一眼。

 

END.

 

“我好像还没有问过您以后的打算。您准备做哈姆雷特吗?”

“不,”科洛雷多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答道,“我可不想做一个最后被人害死的王子。我想开一家唱片公司,和现今最有才华的音乐家合作。”

“如果您看过我的履历,就该知道我不喜欢固定的合作模式。”

“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现在可再不会有人能像我这样懂你的音乐。”

“这个再说。我比较好奇的是,您现在还住在我家,哪里有钱来开公司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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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雷多:不其实我手里还有股份啊!落魄并不等于没钱好吗!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是让我跑去他家蹭吃蹭喝蹭住显得我像个穷光蛋啊!

。。。大概是为了爱?

这个坑终于补上了!然而自从我交了论文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俩月,连论文成绩都出了。。。

原来想写日常,后来发现我其实是个日常废,只能想象扎和主教疯狂吵架的场景orz

ooc这种事,反正是肯定的了,我已经看淡了,就随意吧

霸总那篇我也一定会填的


好吧…那我就随便搞了

春风【甜饼一发完】



第二篇终于写完了趴地




照旧还是四段,依旧清水,时间线也依然还是那么混乱。一二可能有刀预警【呃虽然我自己觉得甜但是…】三是红糖姜汤味的甜饼,四是…烤鸡味的【捂脸




这俩月忙来忙去都没什么时间写东西了,写出这种糟粕,在下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请大家…打我可以,但别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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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年过去后,侯府里的早梅开了一茬,鲜红地在卧房外的枝头招摇,映着未化的残雪,赚足了十二分的颜色。于是那段时间放在书房窗边的细颈花瓶里便总是插着支梅,又兼着有人照应着时常更换,因为没有多少装饰而显得有些清寂的房间倒也因此而平添了一点热闹。




等到梅花开过,天气便渐渐地和暖起来,原本尖刀似的风被春意慢慢磨钝,虽然还带着三分残存的寒意,却已然没了之前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而顾昀在和长庚掰扯了不知道几次到底能不能穿夹衣之后,也总算是如愿换掉了他冬天里整日裹着的斗篷大氅。




这一天是大朝会的日子,长庚比平时又起早了些,天才有些蒙蒙亮他便已经穿戴整齐预备往宫里去了,只是出门前他又觉得不放心,还是要回转去把那个在和周公吹笛的给唤醒,好嘱咐几句话。




“子熹?” 一身隆重冕服的皇帝陛下半坐在床榻边,看着睡在上面的人犹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不敢伸手去推,怕他睡得沉了被一下惊动,只得小心翼翼地唤一声。




顾昀本就隐约察觉到些长庚起床的动静,睡得不实,又迷迷糊糊当中听到了这一声,就半睁开眼勉强应了,“嗯——长庚?”




“今天的药我已经叫王伯帮你煎上了,吃完早饭以后记得喝,不许蒙混过去,我会让他监督你的,还有——”




顾昀很有经验地从被子里伸出只爪子来捂住了沈易亲传弟子的龙嘴,“衣服要多穿,不喝酒,我哪里也不去就在侯府里长蘑菇,还有什么吗陛下?”




陛下得到了满意的回复,便一把将顾帅那只犯了大不敬的爪子薅下来重新塞回被子里,替他掖了被角,又俯身在那个眼皮要合不合的人额头上亲了一下,几番动作一气呵成,方才恋恋不舍地在对方“你有完没完要是没事了就赶紧跪安”的表情里抽身走了。




然而长庚到底是高估了顾昀,侯爷他天生就不是个多么听话的料。之前专心养病那几个月有长庚天天在眼前晃,对着他时不时地撒个娇卖下惨,还能让他心里多少被愧疚占了上风,老老实实地叫干嘛就干嘛,可这将近一年过去,侯爷就本能地开始飘了起来。




“霍郸,”长庚走后一个多个时辰,那个吃过了早饭喝了药本应该呆在房间里调戏八哥的病号反常地穿了一身青色长衫,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神色如常地对家将嘱咐道,“去帮我备马车。”




忠心耿耿的家将置若罔闻地站在原地不动。他在皇帝和安定侯之间做了个权衡,觉得以安定侯一贯的赤胆忠心,必然是不会肯违抗皇命的,刚刚那句吩咐应当只是他的幻觉。




顾昀走过去伸踢了他一脚,“我说你少在这给我装聋作哑,快去备车,这是军令。”




霍郸委委屈屈地看了一眼自家上司,看他不为所动,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只好委委屈屈地去帮他准备出门——没办法,县官不如现管,但霍将军在心底暗自决定他之后一定要找机会和陛下告一状。




谁知顾帅料敌于先,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件事不许告诉长庚,这也是军令。”




——霍郸简直委屈大发了,偏偏还有苦说不出,只好默默看着他家侯爷施施然上了马车,随后那车一路就往城郊驶去了。




“侯爷?”车行了约摸半个时辰的功夫方才停了下来,随行的护卫敲了敲车厢壁,将顾昀从昏昏欲睡中喊醒,“到了。”




这时马车停在了护国寺的后门。顾昀一翻身从车上下来,落地后看也不看护国寺那修得金碧辉煌的飞檐山墙,径自便往那寺庙后山的方向走去了,走前还摆了摆手,示意护卫不许跟去。




大梁开国的皇帝当初之所以选此地做京畿,本是因为他起家行伍,坚信“天子守国门”,这才力排众议舍了南方富丽的临安和金陵,将京城定在了这原本苦寒的地方。因此京城虽怎么说也是天子脚下,可细细地计较一番,城内城外全算上,能拿得出手的灵山秀水却也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而护国寺背靠的这片山峦便算是其中上好的一处。佛教乃是国教,护国寺又是四境之内所有佛寺的翘首,故而在当初圈地的时候,护国寺理所当然地分到了最好的地方。京城的人都知道,护国寺的地界里山清水秀,一年四季景致俱佳,更难得的是其中山林气息清冽,仿佛能洗尽来客一身在红尘中滚过而沾染上的烟火俗气。




但很少有人知道,一年前就在这山林深处,曾有人悄无声息地立起了一块无字碑, 又在碑后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做出个近乎于寒酸的墓的模样来。




那土堆下和它的表面一样朴素,棺材,衣物,金银玉石一类的随葬品一概没有,只被人埋下了几柄刻着不同人名的黑漆漆的割风刃。




割风刃是遗书。




站在墓前的顾昀没来由地想到了他曾经和长庚的一次对话。那时候,京城险险保住,北大营全军覆没,老谭殉国,他自己也只是靠着重整河山的信念吊着口气在。




可是连尸首都没能留下的老谭,他连个收遗书的家人也没有。




而亡灵要是有所牵挂,想必老谭他们,也就剩下个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割风刃了。




顾昀近乎茫然地伸手搭在那石碑上定了半晌,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搭着老谭他们的肩膀同饮一碗酒的时光。可那些当年一起喝酒的人现在都化成了一块石碑,坚硬冰冷地躺在这群山的环抱之中,只有他还活生生地站在这儿。




他原先想了很多的话要说。他想说放心吧,现在天下太平了,以后大家的日子都会慢慢好过起来,说不定长此以往,军营里供不起那么多人吃饭,还得裁一裁军士数量;他想说你们也不必挂心我,我现在好得很,有人天天跟在后头管东管西,撵都撵不走,整天也没什么正经事做,逗鸟遛狗的,闲得骨头都脆了。




他还想告诉他们,有许多百姓感念他们的功绩,自发拿了钱帮他们捐金身盖祠堂,现在每天从早到晚的,香火旺得很。




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临到见着昔日同袍的时候,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想想也是,倘若真的泉下有知,他们应当早就全知道了,自己要是再啰嗦一遍,老谭那蛮牛必定要第一个大呼小叫起来:“大帅,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像沈将军那么婆婆妈妈的了!”




想想就觉得忒无趣。




便索性什么也不说了,像他之前要求立起的石碑那样,平平整整,一个字也不必再加。再多的歌功颂德絮絮叨叨,都不如就让他们血雨腥风了一辈子以后在青山绿水边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除了林风鸟鸣,谁也别想打扰他们的清梦。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片冰心在玉壶。




当然,除了贪图这点儿清幽,顾帅是绝对不会承认他对护国寺的佛音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的。






2、




顾昀就这么在坟前站了片刻功夫,天上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他一向是在军中混惯了的,瓢泼大雨都拿他没奈何,更别提这一点四月毛毛雨,因此也不忙着躲,仍只是看着那碑出神。




然而不过片刻的功夫,他敏锐的鼻子却不合时宜地闻到了那股过于熟悉的安神散的味道,紧接着就是一道阴影投映在他的脚边。




顾昀几乎是下意识地感觉不好,一转身,就看见那本应当还在宫里批阅奏折的皇帝,正一手撑着竹伞,神色淡淡地看着他。




“呃——”平日里和沈易聊天时总是舌灿莲花的顾帅一时心虚,原本想好的解释的句子登时全卡在了嗓子里,“长庚我——”




“顾爱卿,朕竟不知,这护国寺的后山,是在何时做了安定侯府的后花园?”




除去打趣调笑的时候,长庚极少会对顾昀用上“朕”的自称,而他一旦用上了,多半就意味着大事不好,狼崽子是认真要生气了。




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惹毛了的圆毛只能顺毛摸。顾昀立时收起了刚准备露出一点儿来的调笑神色,老老实实地对着陛下低头反省:“我错了。”




长庚没接这话茬,只撂开侯爷暗地里摸索过来的爪子,径自对石碑点了点头,便回过头来一把将竹伞塞在顾昀手里,解了自己身上遮盖朝服的披风披在他身上,又认真将那披风的系带打了个结。




全程神色冷凝,一言不发,连个眼神都欠奉。




糟了,顾昀在心里连呼不妙,这已然是气得不轻的意思了。




可偷跑一次就能让皇帝陛下这么大动肝火?




顾侯爷自省己身,将自己最近干的一系列缺德事都想了一遍,能想到的最出格的也无非就是对陈轻絮揭发了沈易从小到大干的一系列糗事,差点让堂堂的西南提督不顾体面亲自打上门;或者是他趁着长庚不注意,偷摸着喝了几口西洋进贡的葡萄酒的事情被发现了?




好像哪个都不至于这样小题大作,天生缺心眼的顾大帅心安理得地想着。




结果顾昀在心底里盘算来盘算去,也没盘算出个结果来,就这么忐忑着被长庚半拉半抱地给撺掇回了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后,陛下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和他挤着坐好方便腻歪,反而理了理衣襟,慢条斯理地坐到了顾昀的对面。




这便是预备要逼供了。




战场上对敌,谁不想死谁先死,顾帅行军打仗多年,对这一条始终是坚信不疑的,便抢在对方还没开口的时候主动坦白:“上回进贡那西域酒我私下里喝了一口——但是真的就一口,就尝个味。陛下便宽宏大量,饶了臣这一遭吧?”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的脸色从阴沉转成了黑沉。




坏了,赌错了!




顾昀赶忙在肚里百般搜罗着甜言蜜语,可他已经错失了先机,眼下就连哄人都没了资格。




“顾将军向来说一不二,天底下谁有本事能管得了您,”天子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朝服,刺绣的龙在黑色的绸缎上张牙舞爪地恐吓着胆敢直视它的人,端的是沉甸甸的威势,“您想出门就出,想喝酒就喝,想封住所有人的嘴不让他们说,我还真就半个字都打听不出——您治军严谨,令行禁止,实在——”




他并不是个能惯于对人恶语相向的性子,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顾昀,说到最后自己一口气梗住,不上不下地被憋得胸口发闷,停了会儿后才漏出四个咬牙切齿的字音来,“令人感佩。”




顾昀讪讪的不敢接这话。他生怕漏了什么,重又在脑海里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自己干过的事儿,依然是一脑门子官司,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除夕偷袭西域联军,生擒龟兹国王,几天后大帅亲自下令,将他斩于两军阵前,全军出击,嗯?”




顾昀闻言勃然大怒:“是哪个小兔崽子——”




他的后半句话消失在了长庚的注视里。




“那会儿我收到西疆捷报时就在疑惑,为什么在不久前已经发动了偷袭的玄铁营会这么快再度和西域联军对上,”陛下端然坐着,他已经过了初初听闻的惊怒时刻,还能条分缕析地帮顾帅解惑,“固然也可能是想趁热打铁,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可无论是杀龟兹国王祭旗,还是全军发动不留一人守城,都不像你一贯缜密的作战风格,有些过于冲动莽撞,反倒像是哪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将领会做的事。当时我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一时没能想起来。”




而如果是对手想先暗杀主帅再趁乱偷袭,玄铁营因此不得不倾巢迎敌,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默了默,然后接着说下去:“之前一直都兵荒马乱的,也没什么好的时机庆功,去年好不容易打了大胜仗,时局安稳些了,我就让礼部着手筹措对军士论功行赏的事宜。可那帮官员礼记读的太多,迂得张口闭口便是礼法规制,一定要将所有前因后果细枝末节全清清楚楚摊在台面上依着条例来办——说起来,还真得感谢他们这么较真,否则又怎么会让我知道,原来当初那场大捷全由沈将军一人在台前主持,一贯身先士卒的顾帅却自始至终就没在三部前露过面呢?”




那之后的事他也无需再说下去了。长庚一向敏感多虑,这个小纰漏便足以令他起疑追问,而陈轻絮即便受了军令,之前面对木鸟传信还能故意略过此事,临渊阁主当面逼问之下,她也只能将因果和盘托出。




然后,知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皇帝回到侯府准备找顾昀算账,结果发现自己竟然又被骗了一次。




马车缓缓地沿着长街前进,引得车厢里光影明灭不定。顾侯爷虽然一向眼神不好,可今天因着要出门,便戴了琉璃镜,也因此借着那一点光线将对面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而这时他正心虚得厉害,也不敢和长庚视线对上,只好撇开眼去胡乱看些其他的地方——这一看就发现他一边肩膀的衣料没了光泽,看着像是在哪沾了水汽。




顾昀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之前那竹伞,怕是一多半都撑自己那儿了。




“心肝长庚,”他伸手去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态度诚恳地反省道,“义父错了。”




长庚也不挣扎,就任由他这么拉着,但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盯着他,被那眼神一缠上,就是十个没心没肺的顾昀绑一块儿也没法不动容。




他索性便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弯下腰做出副不舒服的样子来,还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咳得十分以假乱真。




可惜侯爷一贯是个病秧子,故而根本没什么机会磨练装病这项本事,面上装得再像,一只手依然死拽着长庚,力道大得让人想挣也挣不开,也不知是哪一类的旧伤复发,能让他还有这许多的余裕。




这招虽不论怎么说都是个昏招,明眼人只消一看便知道他内里在搞什么鬼,可要对付皇帝却是绰绰有余。




长庚眼看他这样,即便大半的神智仍旧清醒着,深知顾昀这套多半只是虚晃一招,围魏救赵,那小半却仿佛不归自己管了似的,自发地指挥着身体坐到了顾昀身边去让他靠着自己,又伸手去摸他的脉搏。




顾将军装模作样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反身便扑过去,堂堂大梁皇帝一时不察被他抱了个满怀,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想抱回去气又还没消,想推开又舍不得,真是左右为难得很。




“微臣认罪,臣共犯下了四条欺君大罪,”这么一抱,两个人说话间便离得极近,几乎是耳鬓厮磨了,顾昀就着这姿势低声说道,“其一隐瞒伤势,其二偷喝美酒,其三今日祭拜故人,其四……”




他略笑了声,当下凑得更近,俨然一副世家浪荡子弟调戏姑娘的做派,“陛下方才动怒时别有风姿,令人心折,臣情不自禁,诓了陛下。”




“桩桩件件,臣已知错,再不敢了,陛下便饶了臣罢,好不好?”




长庚:——这哪里是什么虚晃一招围魏救赵,这分明是实打实的美人计!




然而即便他能一眼识穿对方的策略,也依然是无计可施,不仅无计可施,还得把自己也赔进去。




罢了,他无奈地想着,还是顺从心意伸手抱了回去。




“不会再有下次。”




满面忐忑的霍郸在门口等到了两位面色如常的主人,他一壁努力打眼色向大帅表明自己是清白的,没有主动把他出卖给长庚,一壁暗自感叹自家主人不愧是个有本事的,连炸了毛的皇帝也能这么快安抚好。




清白的霍将军不知道的是,他家有本事的侯爷究竟在背地里花了多大的代价,签了多少不平等条约,才最终能在马车到家前勉勉强强地安抚住陛下的“怒火”。




而没人能知道的是,当陛下尝到了侯爷“说什么都好好好”的甜头以后,究竟又借机发挥蹭了多少好处。




大抵对于顾侯爷来说,只有美人计才是实打实的昏招。






3、




春日里的雨虽也未见得有多大,恼人劲却是一等一的。雨丝随着风乱飘,打着再大的伞也没用,只消走上一段衣襟便准保会湿;偏还一旦下起来就总是没完没了,大有要持续到海枯石烂的架势。




长庚之前忙着抓顾侯爷,随身也只有侍卫以防万一准备的一把伞,即便是大半把都给了顾昀,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还是或多或少地湿了些。




而侯爷他还是个比较脆弱的病号——至少皇帝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顾昀跟霍郸在门口打了个照面,还只来得及交换一个两人彼此都没看懂但都以为对方懂了的眼神,便被长庚一路拖回了房,在房门口正好碰上了来迎的王伯。




顾昀忙吩咐道:“王伯,去煮碗姜汤来。”




王伯应了声,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另一位主人家淡声加了句:“王伯麻烦煮两碗来。”




顾昀平生不喜甜食,闻言对天子怒目而视,然而对方视若无睹,强行镇压了他的抗议,扔下这么一句以后便径自将他赶进内间里去换衣服。




于是等顾昀片刻后收拾整齐换了身家常衣裳出来,就见外间桌子上新放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而同样刚换了干净衣服的长庚坐在桌边,正拿起一碗来吹了吹水面,吹得那热气四散,将他的眉目也带上了些水汽缭绕的缱绻。




然而再如何的美色在前也消不了顾侯爷对那姜汤的抵触心理,尤其是王伯在侯府年月已久,因此顾昀深知他煮姜汤的偏好——老人家总是一片慈爱,觉得姜味辣得过了,需得厚厚的红糖才能盖住些,于是姜汤便做得甜腻。即便是知道了小侯爷不爱吃甜,他老人家年纪又大了,时有忘事,小辈自然不好和他多计较,也只能捏着鼻子受了这爱护之心。




而眼下这“爱护之心”又比平时更厚重三分,足足灌满了有一整海碗,直看得他胃里泛酸。




他摸了摸鼻子,慢腾腾地走过去坐下,“我喝这劳什子做什么,又不是经水少行——”




话还没说完,就被长庚似笑非笑地隔着水汽看了一眼,后头的话便没了话音。




姜汤最开始还是他叫王伯去给长庚煮的。




眼见着长庚将他晾得凉些了的那一碗递到眼前,实在避无可避,顾昀便打算快刀斩乱麻,一气将这玩意儿喝了——想是这么在心里想的,可真端过来到底还是又放下了。




“还有些烫,”平时吃苦药吃得面不改色的人淡定地顺手将碗放在了桌子上,“不如再搁着凉上一凉。”




长庚看了看那碗沿上的热气,已经只剩下了些许几丝——显见着只是温热罢了,再耗下去怕是连这点热气也要被耗干净,他便干脆拿来自己喝了,然后隔着桌子就是一口甜汤哺了过去。顾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点混着辛辣和甜腻的温软给弄昏了头。




他还没能做出些被轻薄了以后常人该有的反应,就见那之前喂汤动作尤为果决的陛下好像被轻薄的人是他自己似的,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地看着他,一手却仍高高地端着碗,动作里满是无声的威胁。




顾昀果断将那碗夺过来把剩下的姜汤几口喝了,被那味道齁得一时说不出话,只将碗撂桌上,看着长庚双手一摊,那意思不言而喻。




“行了吧?”




长庚这才将自己那碗姜汤一饮而尽,重又探过身去与他讨了个吻,两人唇舌间尽是暖融甜腻的味道,一时纠缠着,竟是难分彼此。




他很懂得把握时机,只占足了嘴上便宜,也没多停留,很快便移开了,笑盈盈地保持着探身的姿势看着顾昀,轻声问他:“子熹,陪我去书房坐坐可好?”




皇帝之前一心想着要治一治侯爷欺君的罪,连奏折都没来得及批多少就出了宫,剩下的被他吩咐着全一股脑搬来了侯府。现在欺君的处罚是定下了,陛下自己却也欠下了山高的债且得去还——当然还债的时候若是能顺带得些甜头,总也好过一个人看着胡说八道的折子生闷气不是。




顾昀现下本就是个富贵闲人,又兼着今日理亏气短,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当下就一口应下,携着本游记与长庚去了书房,又按着平日里的习惯,一人占了书桌木椅一人据了窗边软榻,因天色昏暗,两厢便都调亮汽灯,就着那光亮各看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窗外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偶尔有水滴坠下屋檐瓦角,“啪”地一声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来,惊得边上借了片瓦避雨的鸟雀扑腾了几下翅膀。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景,而眼前人也是最好的那个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熨帖。




气氛虽是个读书的好气氛,可惜顾昀家学渊源,就不是个能静心看书的料子,再加上随手拿的游记文笔平平,并没有什么能引人入胜的描写,他略翻了几页,觉得索然无味,便只将书拿在手中,人却渐渐地走起神来。




他看着那头正翻看着奏折的长庚,一会儿兀自皱眉一会儿又露出些笑模样来,本是个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这会儿因是私下里独处,姿态放松了些,平日里的城府收敛了个干净,执笔时的气势还在,眉眼却在汽灯略昏黄的光里添了几分柔和,显得——呃——有点乖巧。




食色性也的侯爷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盯着人看了半晌,只顾着将心头那点甜味翻来覆去地揉捏琢磨,从里头咂摸出了些莫名的开怀来。




于是陛下批完一本折子,刚好那么抬眼一瞧,就撞见了本应好好看书的人看着自己出神的这一幕。




顾昀平日里除了些风流的行止外,不大做得出太黏糊腻歪的事儿来——他本身出身太好,从小养成的脾性,虽然嘴上总在说着没脸没皮的话,好似是个不正经的调调,不过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可这会儿因是出着神,便没能顾得上这一层。于是长庚眼瞧着他披了件家常衣服半倚在榻上,一手拿着书搁在膝头,眼睛只看着自己,他幼年时喜欢把灯调到最亮的脾气也没改,那灯光便清晰地映出了他的神情来,有些游离,却又有几分专注,另添了微妙的欢悦兑在其中,攒齐了十足的多情,直接把长庚的打趣堵在了嘴边。




那厢顾昀和长庚视线对上,便察觉了自己的偷看行径已经暴露,尴尬地低头摸了摸琉璃镜的镜框,欲待翻页书做做样子,却发现那书本不知何时已被合上,彻底断绝了他装模作样的可能性,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迎着长庚的视线回看过去,端的是一副刚才自己什么都没干的坦荡样子。




长庚见他这样掩耳盗铃不觉失笑,也不去戳穿,只又翻开了一本折子来看,面上一本正经的,倒让那提着心等着他调侃的人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完,就听见陛下头也不抬地问道:“子熹可去过那个温泉庄子了?”




那头还提心吊胆着,冷不丁被避开了话头问了这一句,下意识地一个“还没”就脱口而出,说出口才来得及细思量,记起自己除夕时拿到手的那个庄子,还是眼前这位光明正大给的“压岁钱”。




“说起这个,我倒是要和你认真掰扯掰扯。”提起这事来,顾昀一直压在心底忘了说的那两句埋怨终于有了个见天日的机会,让他一时忘了方才偷看被抓包的尴尬,“现在国库是比以前宽裕了不少,我也知道,你还有自己的私库,手头松,也舍得花钱,可你明明知道的,我以前就有个郊外的温泉别院,修得虽够不上多么奢侈,至少还算规整,着实犯不着再送个温泉庄子了。”




——再说,他也不记得京城边上有这许多的温泉眼啊?




长庚却不慌不忙,直冲他露出个笑来,显然早就料到了一向勤俭持家的顾侯爷会有此一说,也早就备好了应对之词:“这个却和你那别院没什么关系,只是我的一个小小的心愿——你先别忙着问,等过段时间得了空,捡个休沐的日子,咱们一起去转转。”




纵使顾大帅的心思比入海口还宽,也从这话音里隐约察觉到了一点雀跃,登时那一丝微弱的抱怨就哑了火。他是向来做不成“严父”的,平日里对着别家的孩子,永远都是“好好好”“去去去”“买买买”,让家长们为自家孩子如何不被安定侯宠成混世魔王而操碎了心;而对着长庚,这点宠孩子的心思更是涨到了十二分——没办法,谁让皇帝的身世格外悲惨,偏又长成了个格外懂事体贴的性子,整日里劳心劳力地熬心血,让他恨不得把时间退回多年前,好去从秀娘那把孩子抢过来自己养着,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也只好在其他的地方一味哄着,都已经迁就得快毫无原则了。




不就是一个庄子嘛,既是为了满足心愿,那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行啊。”他松口应了,低头顺手翻开了一页书,见那上头正写着春日里阳山的桃花景,顾昀心思不在这上面,只瞟了一眼,很快便略过去了。




于是这一锤子就这么轻飘飘地定了音。






4、




这与其说是一个庄子,倒不如说直接就是圈了个山头出来,“庄子”这个称谓,大约只是个掩耳盗铃的用途罢了。




以上是被日理万机的陛下终于逮了个空不辞辛苦地拖进深山老林,看到了自己的“温泉庄子”全貌的侯爷内心唯一的想法。




“我那时候说,打完仗了让你皇兄封个山清水秀的庄子给我,”顾昀坐在他那千里神驹的背上将这地方仔细打量了个遍,才慢悠悠开口对边上和他并驾的长庚说道,“怎么,先帝没能达成的我的这个愿望,你是想连着利息给我一起补上?”




他想了想,忍不住还是要嘴欠再撩一句:“只是吧——我要了庄子来是预备做聘礼的,你这么一给,这就只好算嫁妆了。”




长庚即便熟知这老流氓的秉性,也还是被他三言两语就轻易地扰乱了心跳,只好别过脸去轻轻咳了一声,佯作镇定,面上却有压不下去的一丝薄红,将他的镇定出卖了个彻底。




可老流氓偏爱他不自在的这样儿,拢着马鞭只是笑,一点也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性,反倒还要在火上再添一勺油,凑过去说道:“嫁妆聘礼尚且可以之后分说,不过陛下,你就这么带着我来看个大门,不进去逛逛?唔,其他地方倒还罢了,不如先去看看卧房?”




最后那几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又轻又软,夹着不明显的笑音,大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谁知长庚听了这一句,却立时收起了尴尬的神色,要笑不笑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看得老流氓的腰隐隐发酸。




铁骨铮铮的顾帅当机立断,能屈能伸——一秒就怂,当即住了嘴从马上跳下地,左右走了走去装模作样地细看那门楣。




这一看,便见上头的匾额楹联俱无,他晓得这是等着自己来写呢,又要打趣,刚才的教训竟半分也没记住全扔脑后了,只回头对长庚笑道:“这是留了空档,好让我填聘礼?”




“之后分说”全没了影子,横竖这事今日是过不去了,说不了三句,这话头又莫名其妙地被绕了上去。换了旁人,肉麻话说两句就面上发臊,偏偏顾昀不是那寻常人,便是说上一箩筐肉麻话,他也能淡然自若,仿佛一池春水搅乱全不怪他,只能怪春水自己定力不够。




“世上谁人不知,安定侯写得一手好字,一字千金,”可惜“春水”也不是那寻常春水,从小就是被肉麻话哄着长大的,不自在也只是起初那一瞬的功夫,“这许多字写下来,也值上数万金了,真算下来,子熹这聘礼竟比庄子还值钱呢。”




他一跃下马,袍袂翻飞,身姿是格外的潇洒自如,“咱们先进去瞧瞧。我早先画了图纸,也只是让人照着修了个大概,看着哪里不合心意的,到时候全记下来让他们去改。”




陛下嘴里说着“大概”,着实是过于谦虚了些。




两人并肩进门,当先是一堵修得极漂亮的影壁,上面细细地刻着幅不知出自哪位名家的山水画。绕过去走上几步是见客用的正堂——里面早配好了一应的家具,看着似乎平时还有人照管,上面一点落灰也无,干净得很。




这些自然都只是寻常,他们也没有多停留,只往后走。顾昀覷着长庚的面色,暗自猜着他是不是在后头安排了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心愿?”他想,“他的心愿难道不该是我吗?”




在某种程度上,大帅的自恋程度和他的武力值一样,万里挑一。




转过了正堂,后面的格局便开阔了起来。地势略高的地方零星起了几间屋子,其中一间的外头被人修了个池子,那池子边上冒着热气,水从池里汩汩而出,沿着并不显眼的管道流入屋内。




一个温泉池子,这便是个寒冬里极妥帖的所在了,不过顾昀已经有了一个,对这东西就不怎么上心,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另一样东西。




庄子里剩下的地方栽了大片的桃树,树林从房子后头几乎一直绵延到了半山腰。眼下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红粉色的霞雾极嚣张地铺陈着,因着声势浩大,温柔的颜色好似也热烈了起来,洋溢着一种活泼的生命力。




这么一片隐在青山绿水间的桃林,再衬上林前几间本就修得雅致的屋舍,当真是诗情画意得很。




顾昀骨子里那一点世家公子赏花吟诗的风雅劲立时便被勾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想细看那桃花,谁知他才抬脚走了几步,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声鸡鸣,硬生生把他截在了半路上。




他转头看着长庚,长庚也看着他,半晌方才忍俊不禁地把人往边上带了带,指给他看建在林子边上的一处鸡鸭笼。




顾昀:“……”




虽说在外面打仗的时候,顾帅活得比谁都糙——半生不熟的肉也不是每顿都能吃得上的,行军路上经常性的连口热水都没得喝,大漠里更是管它生的冷的,能喝上水就不错了。可他到底小时候在宫里呆了几年,只要安定下来,精贵的那面立刻就会现出原形。




譬如原先被他折腾得比荒郊野外好不了多少的侯府,在上一年被好好整修了个把月以后,现在也是个很能为主人面上增光的所在了。




而在他这条“精贵”的思路里,桃花可以配明月,可以配清风,可以配美人,可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拿它来配鸡鸭的。




这个落差感,大抵类似于从“桃花乱落如红雨”一下子跳到了“鹅湖山下稻粱肥”。




“你原先对我说,等天下太平了,只要有个养老的庄子就够了,”长庚看顾昀那一副仿佛有些受冲击的表情,笑了下解释道,“我呢,在军机处的时候,有时忙得脚不沾地,就想着等日子太平了让李丰给我个带温泉的山头,在山上种些桃花,春天赏花,夏天吃桃;还要再养点鸡鸭,下了蛋就丢进温泉里去煮。”




长庚的言语举动永远是一派优雅淡然,内里是佛殿中供奉的杀神,外表仍然雍容自在。可说这话的时候,他身上一直以来的“雁王”和“皇帝”的模样却像是层沙做的壳子,一下便被春风吹了个干净,露出里头那个十二三岁的懵懂少年来。




而且还是个吃不饱穿不暖连梦想里都充斥着吃的少年。




而顾昀对着这个十数年前被自己忽略了的乡下少年时,永远都只能自认落在下风——他每每都恨不得拿鞭子把十八岁的那个没心没肺的自己抽上一顿。




风花雪月被随便团了团塞进了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顾帅这会儿满心里只转着要补偿小可怜的心思。他本想从怀里拿出白玉笛子来吹一曲,可惜耳目上的毒上一年就被陈神医拔了大半,连自欺欺人的本事都没了。




因此那伸出去的手顿了顿,还是换了个方向,从笼子里抓出只母鸡来,又顺带着摸了俩鸡蛋,拎到了破天荒在脸上露出了点“目瞪口呆”表情的陛下面前。




“长庚你看,”那抓着了鸡的罪魁祸首洋洋得意地笑着,手上晃着不知道活着还是已经归西了的鸡,十足十像个惯于偷鸡摸狗的少年郎,“这只鸡挺肥,毛拔干净了放火上烤一定好吃,鸡蛋呢就做成温泉蛋,别人赏花吟诗,咱们今天就在这赏花吃肉,你觉得怎么样?”




于是长庚梦游般地跟着侯爷在自家的庄子里做了回光明正大的小贼,直等到两个人摸到厨房抱了柴架上火,陛下那总是转得飞快的脑子才“嘎吱”一声恢复了运作,他后知后觉地想到——那鸡才开始下蛋没多久吧?




对了,他原本是要带顾昀来干什么来着?




他兀自思索着这个艰深的问题,一没留神,顾昀那厢已准备着要将鸡割喉放血了。




人说杀鸡用牛刀,可谓大材小用,长庚看着磨刀霍霍的大帅,干脆将心里的思量暂且全扔在了一边,只走过去要将鸡接过,一边口中笑道:“大将军的一双手,武能提刀安邦文可一字千金,现下用来杀鸡,可也太委屈了些。义父还是让我来吧?”




“边儿去,”顾昀却一抬手拦下了他的动作,还做了个很嫌弃似的挥袖子的动作,想将他赶得离那柴火堆远些,“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们行伍里的人,哪个要是不会干这些,迟早得被饿死在野地里。长庚你下厨房是一把好手,可烤这些东西却不在行——你就在边上等着,马上就好,要实在等不及,那布袋子里的温泉蛋大概快好了,你先去捞一个吃。”




这是真被当成十三岁孩子娇惯了,什么也不必做,只要乖乖的待在边上,等着饭来张口就行了。




长庚只好哭笑不得地去捧了那温泉蛋来,先拿一颗剥了一半来,伸手递去了那认真要做一天慈父的人嘴边,把他要出口的“不必管我”几个字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顾昀猝不及防被鸡蛋噎了个倒仰,说不出话,就拿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可惜自以为凌厉的眼风着实没什么杀伤力,反倒不知怎么的招了昏君的眼,非得凑过来沾一沾那眼尾上的一点桃花色。




他这一动手动脚,原本可称“父慈子孝”的场面登时便被打破成了镜花水月,占了便宜的人尚且不满足于此,还想得了便宜卖乖,闹得被占便宜的只想一巴掌把他呼老实,可刚有点动作,便被对方神情里那小狗似的可怜巴巴镇压住了动作。




一直都被敌人同一招压制的顾帅表示十分闹心,甚至想把“战无不胜”的名头送人。




可听之任之的结果也并不十分美好——那倒霉的刚开始下蛋的母鸡差点被过旺的炭火烤焦。




对此,在烤肉一道上十分内行的大帅咬着半柴不柴的肉表示,全怪长庚。




罪魁祸首笑眯眯地照单全收,体贴地不去戳破对方到底手艺有限这个事实,只嘴上一径附和着认错,并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他原本是要带顾昀来做什么?




他大概只是很单纯地想告诉他,“你看,这是我的梦想。”




一阵春风吹过,些许花瓣被风裹挟着飘落。长庚看着那人发上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直簪着的杏花,和他听了毫无诚意的道歉后回头向自己看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年,算无遗策忙得脚不沾地的雁王在暗中对陈轻絮的木鸟动了手脚以后,剖心剖肺对葛晨说的那番话。




可那个关于将来的美好梦境里,没有一个字,一段空白,是留给自己最在乎的人的。他那时尚还确定不了顾昀的心意,却早已朦胧明白了一件事——将军卸甲难归田,沙场上马革裹尸,大约于顾昀是最好的结局。




长庚一颗心捧出来,只是义无反顾,他就没想过要去求一个什么将来。




他只是帮顾昀做他想做的。




可时至今日被春风拂面,寒意被从里到外驱得一丝不剩,长庚方才被一直以来百转千回的那一句“幸好”砸在了心底,尘埃落定。




他终于圆了那个梦想。有温泉,有桃林,春天可以赏花,夏天可以吃桃,可以把鸡鸭的蛋丢进温泉去煮。




而最重要的是,那个人会一直陪着他,他甚至可以做得比自己想象的更多,除了慰藉和喜悦之外,还有烤得半焦的烤鸡。




当然,可以退敌的笛音也不能被忽略。




技痒的安定侯不敌这大好景色,还是不负众望地从怀里掏出了笛子,霎时间将融融春日吹成了刀光剑影万马齐喑。




陛下在一边默默捂住头,第一百零一次叹息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想不开非要送个玉笛而不是玉佩玉璧玉带钩。




“陛下,臣这一曲春日醉吹得如何啊?”




“这……”自己作的孽,咬着牙也要挺过去,“确如其名,让人……如痴如醉。”







—————————————————




长庚(微笑):我捧一颗心出来也不是为了听心上人吹笛子的谢谢




当然也不是为了吃烤鸡【。




大帅烤的鸡融合了我对Nandos深深的怨念……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把烤鸡烤焦这么多年还能称霸市场不倒闭的……




快从月更变成季更了,趴地




本想好好写一个风雅的踏青,结果变成了……烤鸡远足……




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小长庚对葛胖小说的愿望…全是吃的,太质朴了,质朴到让人一下子想起他悲惨的乡下少年的身世,禁不住想怜爱三秒钟




顺带说一句,我第一遍看文一般都一目十行看个情节,所以经常漏字,在看这段的时候一不小心看成要把鸡鸭丢进温泉去煮




………………




这个系列不意外大概还会出夏和秋,冬已经写过了就是上一篇共醉,杏花簪和温泉庄子都在上一篇里提过了




立个flag,要是我毕论能过我就把夏写成车当福利,要是这个月还能找到实习就加一篇默读的车【清水文手从不写车终于也要破例了…吗?




当然估计写出来也是冬天的事了……在此之前还要填一个原来德扎的坑




总之,咸鱼还是要敲碗求评论

山脚下的灯亮了起来,和远处沉静的水面泾渭分明地对峙着

共醉 (甜饼一发完)

第一次写古耽同人,文笔什么的自己也没个斤两,还请多担待。

这一篇是为了报复舍友不遗余力拉我进杀破狼坑的一万字小【。。】甜饼,起因是听广播剧听到那句“何人知我霜雪催,何人与我共一醉”心碎成渣,就想写个小甜心和顾帅一起喝酒的故事。

——然后就被拓展成了万字清水长文,一共四个部分,从过生日的准备工作写到了过年又从过年写到了过生日,大概有治疗失眠的奇效

其实是个甜饼套餐放送。想看“如何在一方没出场的情况下发放狗粮”请选1,想看“双方互动一起发狗粮”请选2,想看“发狗粮发到发小面前了陛下你良心呢!”请选3,想看“终于不发狗粮了私底下恩爱下再顺便解决下心理问题”请选4

想看“如何在只有一个吻的情况下甜甜甜”请点红心

 

 

1、


“呃⋯⋯子熹,我和你说个事儿。”


沈易对上自家上司,敬重的时间从来就不能维持超过一刻,向来都是咆哮质问的时候居多,更是鲜少会露出“子熹我对不起你”的神色——就像现在这样,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就差把“要打要骂悉听尊便”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说呗。”人虽坐在他对面心却不知道溜哪去了的顾大帅满不在乎地随口应了一声。


“那什么,”沈易难以启齿似的咬着牙小声说道,“这次你生日我恐怕不能陪你一起过了,我得陪轻絮回山西老宅去过年,十六那天怕是⋯⋯刚往回赶呢。”


这时正是长庚登基头一年的隆冬时节,一系列的政令初行,朝堂上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巧的是还赶上了老天爷卖面子,入冬后的雪下得刚刚好,瑞雪兆丰年。街头巷尾的人吃饱了没事儿做妄议国是的时候,就拿这天气出来嚼舌头,顺带着再把新上任的皇帝夸一遍。


而顾昀自从被新皇陛下一哭二闹三。。。没有上吊地从江南偷回京城以后,就被陈神医和当今天子联合起来对付,被下了足有上百条的禁令,每天除了乖乖呆在府里喝药拔毒睡觉静养以外,几乎什么都不能做,偶尔实在穷极无聊了背着人翻翻兵书,一转身就被霍郸那个吃里扒外的告到了长庚那儿,隔天房里就连张纸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顾昀其人,本来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脾气,天生也不是个能耐着性子被人管着的料,但可惜他空有一身撒泼耍流氓的本事,对着长庚却一招都使不出来——但凡他稍稍抱怨一句,那小兔崽子便也不说话,只在他面前垂着眼睛做出副落寞的表情来,让顾昀立刻便想起了当初自己一身伤病都快羽化登仙了的时候,跟前这个人是如何地闯到了营帐里,红着眼睛对自己说“我恨死你了”。


顾将军再战无不胜,再如何地觉得这兔崽子不过是在自己面前装样,也只好丢盔卸甲,没法再硬起心肠和他认真论个子丑寅卯。难得他这辈子就那么一点的后悔,那么一点心疼,全一股脑的给了眼前这位,实在也是不认输不行。


好不容易捏着鼻子捱过了前几个月,等入了冬,陈姑娘也终于将上百条的禁令勉强减到了几十条,虽然禁足还是没解除,但至少适当的消遣是可以了。于是侯府里的八哥从此便遭了大罪,经过了血泪的洗礼后成功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会话,当然顺带着还有沈将军——陈姑娘医者仁心,觉得养病的人能多和人说说话有利于保持良好的心情,这样恢复得也能快些,但是皇上公务繁忙不能时时陪着,她便毫不留情地将自家夫婿也一并拿来做了顾大帅的药。


这时候沈将军正和往常一样任劳任怨地陪着顾昀在廊下坐着,美其名曰“赏雪”,其实只是换个地方互呛。两个人中间的木几上摆了套汝窑出的雨过天青的茶具,里面盛着色泽浅碧的茶汤。沈易隔着茶水散出的热气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原先在战场上被折腾得形销骨立的身体好容易被自家夫人和当今圣上合力养回了一点儿,本身又长得不差,现下养出了些肉来,披着件上面绣了鹤的斗篷,因为余毒没清干净视野有些模糊,脸上还戴着琉璃镜,端端然往那一坐,活脱脱就是一句“名花倾国两相欢”。

 

只可惜这“名花”只适合静观,一开口就要气死人:“哈哈哈哈哈沈易啊沈易,你这样是要我叫你沈将军呢,还是陈家夫人呢?你这倒插门女婿当得好啊。哎,我倒是真有点可怜沈老爷子了,好好地养到这么大的儿子,总算也有点出息了,结果一个没看住,就成了别人家的了,你说说这事儿——”

 

沈易无语地盯着他瞧了半晌,挣扎了半天后决定还是不和一个病号计较,传出去太跌份儿。他只当没听见,自说自的,“原先吧,只要没公务在身,我每年怎么都得陪你把生日过了,哪怕没条件,就只是兄弟在一起喝酒,那也算是庆祝了。可是现在我这⋯⋯这回着实是对不住。”

 

顾昀也没接他话茬,只手里捧着个杯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都到这份上了,沈将军还不肯承认暗恋我?”

 

可怜沈易好好一个靠科举入仕的读书人,被逼得差点脏话横飞:“我去你——!”好险没能憋回去,憋回去了又差点把自己呛死。

 

顾昀定定心心地将他取笑了个够之后才大发慈悲,重新换上了正经的表情说道:“我说你老妈子你还真就把自己当老妈子啊?生日还不是年年过,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可惜才说了两句就又没了正形:“再说了,没了你,这不是还有长庚陪我吗?都有大美人陪了,谁要看你那张老妈子脸啊。”

 

一忍再忍,实在是忍无可忍,沈易发觉果然无论如何,这个病号他今天欺负定了。他正准备撸起袖子单方面骂对方一顿,那只被挂在廊下,全程安静如鸡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八哥却像是忽然被戳中了什么兴奋点,大叫起来。

 

“长庚大美人,长庚宝贝儿!”

 

字字清晰,让人想装听不懂都难。沈易正撸着袖子呢,就被这么惊世骇俗的一声叫唤震得石化当场。

 

“⋯⋯”

顾昀端着茶纹丝未动,显然已经把虚虚实实的耳聋之道发挥了个彻彻底底:“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刚刚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顾子熹!!!”

 

“诶诶,别那么大声,半聋都要被你叫成全聋了。”

 

“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廉耻!”

 

“没廉耻的明明是你家的鸟,”顾帅随口就把锅给扔了回去,“关我什么事,我说什么那都是在私底下,私下里要什么廉耻?”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在当事人之一不在场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吃了顿狗粮因此非常不爽的沈易决定偶尔破一次例,这回他要拿拳头和上司讲讲道理。

 

 

2、

 

两个已经而立了的人像小孩子似的拉拉扯扯了一阵后暂时休战,又恢复成了一人捧着杯茶看雪的老年人状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真没事,”顾昀总算说了句人话,“看到你成家了,我也高兴。成家之后总是有很多家务事要去做,你也该收一收你那成天替别人瞎操心的劲了,好歹关心下自己的事儿吧。”

 

沈易愧疚的心情经八哥那么一闹早就消得七七八八了,听了这话他也没做声,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感动。

 

这一感动倒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子熹。”

 

“嗯?”

 

“你一直养病没去上朝,想必也不怎么清楚,”沈易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品了品,发觉这茶着实是好,就是杜万全怕也难寻着更精贵的了,上回南洋进贡的茶叶除了先帝那几个后妃,剩下的估摸着是全进了这安定侯府了,“朝里之前就议论纷纷,说皇上没夺你的玄铁虎符只是因为投鼠忌器,怕你在军中威望太高,一着不慎军队哗变。现在眼看着大半年过去,皇上始终不肯松口让你去边境,就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把你圈在京城,是打算——”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正对着他一个身影绕过了拐角,他一眼看到那人便慌得要行礼,被对方一个摆手止住了动作。

 

“是打算怎样?”顾昀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大好使,正听得全神贯注呢,却没想到说话的那个突然变成了个锯嘴的葫芦,“你倒是往下说啊。”

 

“是忌惮你的兵权,打算靠荣养圈禁你一辈子。”顾昀肩上搭上了一只手,那手的主人语气温和地接上了话。

 

顾昀虽然算个半残,但鼻子很灵,长庚还没伸手他就先一步闻到了安神散隐约的味道,因此也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示意自己并不怀疑什么,一边又对沈易说道:“那帮老头子,有事没事的就喜欢碎嘴,不用理会他们。”

 

沈易本来的确有些替他不忿,可他现在不忿的情绪没了,只剩牙酸——他眼看着那穿了一身绣着龙形暗纹的帝王常服的天子反手握了一下顾昀,察觉到他手心温度正常后微微松了口气,又顺手帮他把领口有些散开的斗篷重新裹好,一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流畅,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遍一样。

 

接着天子好像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微弯了唇角,俊秀的五官也因为这个笑柔和了起来,“虽然前半句确实无稽,不过子熹,这后半句⋯⋯倒也算歪打正着了,是不是?”

 

他本身不喜欢像沈易似的大声咆哮,又为了照顾半聋的听力,便弯下腰凑在对方的耳边说话,尤其是那最后三个字,声音压得更低,近乎于调戏似的耳语。饶是顾大帅这样没脸没皮惯了的人物,也还记得沈易还在场,脸上挂不住了那么一瞬。

 

沈易“⋯⋯”声音压再低好歹我也就离您隔了张桌子的距离,陛下您能注意点影响吗!

 

这朝堂里的流言经久不散,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却一点儿都没有想要揭穿实情的意思——倒不是说他们不敢,反正这两位正主一个不要脸,一个巴不得天底下人都知道安定侯是个有主的,只是实在是每每想起或是提起都觉得牙酸。沈易,陈轻絮,了然,以及倒霉催的被了然强行点醒的钢铁直男徐令,每个人都对曾经的雁王,当今的天子再熟悉不过了,这位虽然面上看上去很和善,可骨子里却是头狼王,只能顺毛摸,敢逆一下他立马就能咬下你一条胳膊。可这狼王一到了安定侯面前,瞬间那就是加粗放大的“乖巧”。耳朵要耷拉下来方便摸,牙齿和爪子要全部藏好了不能漏破绽,一被冷落了就要伸头求抚摸打滚求抱抱;就算是生气,那也就是露出一点点爪子,在手背上划个白印的程度——要是划破皮了指不定先哭的还是他。

 

实在是牙酸得紧。

 

沈易还记得小时候的顾昀曾经很喜欢圆毛,一直撒泼打滚地向老侯爷要求要在西北捡一头养在侯府里,可是京城重地,哪可能说养就养,老侯爷被缠得气不过,就索性打了儿子一顿,这事儿在他印象里也就没了下文。回想起来,顾昀现在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而他当年没能如愿,怕不是因为命里有个更厉害的在等着他呢。

 

至于他们这些无辜群众,有眼下几个牙酸的就够了,还想再传出去,好让朝野上下,乃至全国百姓也跟着一起牙酸吗?那怕是头天传出去消息,第二天太医院那群老爷子就得集体致仕。

 

沈易这厢正兀自出着神,那厢长庚不知道又和顾昀说了什么,忽然开口点了他的名:“沈卿。”

 

沈易那跑到了天涯海角的思绪瞬间被收了回来,他赶忙应声,“陛下?”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义父的身体,着实是劳烦沈卿和夫人了,”天子温文和煦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之情,“快过年了,山西陈家需要有主持中馈的人,回头我私下里送些东西,面上让礼部给陈姑娘封个诰命,你们也好风光些过个好年——沈将军不用推辞,你本就是提督,这个诰命理所应当,陈姑娘——陈夫人妙手仁心,我还打算提一提她的等级,沈将军到时候可别来找我抱怨夫纲不振啊。”

 

长庚出手是一向的大方,之前被敲了一棒子的沈易平白又被这颗甜枣砸中了脑门,彻底忘了自己要和顾昀赔罪的事儿,陛下再客客气气地一表示时间不早了沈卿是不是应当早些回家和夫人吃晚饭,那头沈易就麻溜地告辞滚蛋了。

 

看着人走了,长庚便坐到了原先沈易的位置上,那边顾昀伸手刚倒了杯残茶,他劈手就把茶杯夺了过来,“冷了,大雪天喝冷茶伤身,想喝茶让他们新取些茶叶来再泡一道就是了。”

 

顾昀被夺走了茶杯,便顺势握住了对方的手,没让他起身去拿茶叶,“别忙了,我不喝茶。忙了一天你累不累,陪我在这坐会儿吧。”

 

长庚便顺了他的意坐下了,还顺便把隔在两个人中间的木几移到边上,整个人懒洋洋地靠了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檐外飘落的雪花。侯府的小院子里积了雪,显得素净得很,无数的雪片儿在空中打着旋落下,仿佛这场雪永远没有尽头似的,一时间倒让人生出了些天荒地老的错觉来。

 

“子熹,你的生日快要到了,今年有什么想要的生辰礼物吗?”

 

顾昀一边把斗篷展开来,将长庚也塞了进来,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了想,也没有想到什么,“大美人给做的长寿面,要有肉。”

 

长庚也没指望过他能说出个什么来,暗自想了想,觉得还是找小曹葛晨他们商量靠谱些,当下也不再揪着这个话头,两个人重又安静地看起了雪来。

 

不一会儿,顾昀感觉压在身上的重量似乎变多了,他低头一瞧,整日辛劳的皇帝陛下已经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睡着了。

 

 

3、

 

新皇登基的第一个新年是在举国上下的欢乐气氛中过去的。

 

腊月三十,朝廷各部和地方府衙全部封印,长庚也难得地休息下来,就让葛晨和曹春花他们一起到侯府里来过年。三个人,加上侯府里常年伺候的几个老人,集体下厨去做饭包饺子。

 

当然除了顾侯爷,谁也不敢让他下厨房,他要是去帮忙也是帮倒忙,妥妥的就是个只会添乱的货色。

 

别到时候饭没做好,厨房先炸了,那大家就只能大年三十去望南楼吃酒席了。

 

于是大年三十顾昀就只负责坐着当花瓶,最后年夜饭上桌,一道整治了十几个菜,再加上热腾腾的饺子,他老人家倒是一个不落全享用了一遍。

 

最奇的是,饺子里被财大气粗的陛下包了十二颗圆滚滚的金珠进去,端上桌前特意提醒了让大家仔细着点吃,结果最后吃饺子的时候顾侯爷一马当先,一人就吃到了六颗珠子。

 

小曹他们都炸了,一个个闹着说长庚大哥耍诈。坐在顾昀旁边的陛下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包饺子的活不是他干的一样,只笑意盈盈地说着吉祥话:“侯爷来年加官进爵啊。”

 

这还怎么进,都已经进到头了,捂着腮帮子的侯爷愤恨地想着,难道这小崽子还准备把龙椅也让出来给自己坐一坐?

 

那六颗金珠可全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咬下去差点没把他的牙给弄崩了。

 

就这么鸡飞狗跳的吃过了饺子,陛下作为财主分了红包。顾侯爷拿到手的红包是最薄的那一份,明着看上去挺寒酸,回去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放了张地契,是个京郊的温泉庄子。

 

然后就是守岁,葛晨兴致勃勃地拿了他在灵枢院最新研制的烟花要放给大家看,点着火一回头背后的人全跑没了——废话,谁知道那会不会是什么被拿错了的杀伤性武器,万一点起来不是个炮仗是个炮弹怎么办?

 

说是这么说,最后烟花放起来效果非同一般,也不知道葛晨是怎么弄得,居然在半空中炸开后还能停上一会儿,摆出个花好月圆的图案来,引得左邻右舍全跑来围观。

 

守完岁,第二天再热闹一天,拢共就一旬多半的功夫,这年倒也就过完了。

 

正月十五里几个人又聚在侯府闹了一场,晚上闹得有些狠了,隔天顾昀起床便起得迟。长庚上完了早朝回府,正巧赶上他睡眼惺忪地从床榻上爬起来,头发全散着,因为睡相不错倒没有很乱,只是全披在肩头,看着有些何处不可怜的味道。

 

“给,”长庚就在床边坐下,又伸手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个物件递给他,“葛晨小曹他们让我给你的生辰礼。”

 

顾昀靠在床头接过来一看,是个极其精巧的小盒子,镂花刻纹,错金的手艺,还镶着几颗宝石,看上去像是西洋的东西,花里胡哨的,他不禁失笑,“一看就是小曹的手笔。”

 

这还没完,掀开盖子,盒子里跳出了两个陶做的小人,做得精细极了,一男一女,穿着西洋的礼服在相互抱着跳舞,音乐同时响起来,叮叮当当的,重复着一段奇异的旋律,给他们的舞蹈伴奏。

 

“这倒有意思,”顾昀抱着盒子研究了一下,“原来这盒盖是个机关,只要打开就能触发,是葛晨做的吧?这里还有个匣子,也不知道这小玩意儿耗不耗紫流金——”

 

被他忽略了的陛下不悦地咳了咳,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顾昀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装傻,“快去给我做长寿面,记得要加肉。”

 

长庚不说话盯着他看,要是他能长出尾巴来,多半那尾巴已经被他晃出残影了。

 

“好吧,”顾昀看着他从小到大,深知此人撒娇功力十分深厚,要是认真对上,自己多半是没什么胜算的,“陛下给我的生辰礼呢?”

 

长庚笑了笑,却还是没什么动作,只扯住了他的袖子,“义父,今天我来帮你梳头好不好?”

 

“太腻歪了,不要。”

 

“义父?”

 

“我说不行就不行,别扯我袖子。”

 

“子熹——”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诚如沈易所言,顾昀此人从来就不能对着长庚说出三声不来,“好好好,让你帮我梳头,好了吧?”

 

于是他就这么披着头发被皇帝拉去了镜子前面坐着,眼看着镜子里面自己披头散发,身后站着穿常服的天子,正拿着桃木梳一下一下帮自己把头发梳整齐,总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简直如坐针毡。

 

他试探着开了口,“长庚,你要送的生辰礼,就是帮我梳头发?”

 

他听见身后人笑叹了一声,手上不停,头发已经被梳通了,他就开始把头发挽起来,结成发髻。

 

“马上就好了。”

 

说着长庚一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个长条的物件,把它插进去固定住了发髻。

 

顾昀半瞎看不清楚,就反手往头上摸。是根簪子,羊脂玉做的,触手温润,仔细摸着形状,隐约像是——

 

“杏花?”

 

虽说刻着花,但是枝干遒劲,很有几分风骨,并不显得过分精致。

 

他正问着话,脖子就像是被人亲了一下,有一点点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顾昀一回身看见刚刚还不正经的人站起身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对自己笑。

 

“是按着当年你寄给我的那支杏花刻得,”天子言笑晏晏,顺便还要再起腻一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子熹,你簪着很好看。”

 

一般情况下,顾昀准会回一句“我怎样都好看”,可今天他却没说,只是问道:“怎么,不刻割风刃了?”

 

“这主意是曹娘子出的,”长庚也反常地没有回答,只是避开了这句,“我想着确实不差,斜帽簪花,是风流雅事,与你很相宜。”

 

虽然曹春花在出主意的时候两眼放光,好似已经想到了画面的那副色鬼样,让长庚还是没忍住踢了他一脚。

 

顾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长庚没敢和那眼神对视,手忙脚乱地又帮他扶了扶簪子,只说着“我去帮你做些早点”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4、

 

一般来说,要到了晚上,月上柳梢头,才算是寿宴正式开始的时间,可是这一次的生日没有寿宴。沈易陪着陈轻絮回山西,小曹和葛晨提前与长庚说了要去西洋,葛晨总觉得那经过了改良以后的火机速度似乎还是有些慢,打算去看看能不能偷个师回来,因此过了十五就跑了——至于小曹,他是冲着西洋人的首饰衣服去的,这趟回来恐怕怎么也得捎回两车的衣服。

 

剩下一个霍郸,但霍管家识趣得很,才不会把自己也算进人头里去,于是侯府里就只有长庚陪顾昀一起过生日。

 

“寿面来了。”长庚一手捧着碗踏进房门,顾昀正捧着本书在手里翻,一眼看到他便撂下了迎上来。

 

然后他方才看清对方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东西。

 

是两个酒坛子。

 

新鲜。顾昀暗自吃惊,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来只肯给人一筷子酒尝味的人,今天居然拿了两坛子的酒。

 

过个生日,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长庚弯腰把面和酒都放在了桌子上,刚直起身,就看见病秧子那一副饿虎扑食的样子,笑着解释道:“这酒是年前陈夫人送的生辰礼。她从山西传木鸟给我,说在自家的一本古书里找到了个药酒方子,她看了觉得很好,酒性不烈,药材温补,就要我泡来给你做贺礼。”

 

顾昀听了,迅速在心里下了决定,以后少为难些沈易,便再没有心理负担地去倒了一杯来闻了闻味。酒味清正,药材略有一点香味混在里面,好酒。

 

他正待要喝,从旁里伸出一双筷子来点在了酒杯上止住了动作。长庚一边把酒杯抽走,边把面碗向他面前推了一推,“先吃面垫一垫,我去帮你热酒。”

 

顾昀无奈,只好端起碗来挑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又听见那边长庚说:“别咬断了吃,寿面要一根吃到底的。”

 

沈易虽然还正当年轻力壮,却已经后继有人了,顾昀闻言在心里默默地恭喜了一下自己的这位多年好友。

 

即使再如何腹诽,侯爷也还是乖乖地把那面一根吃到底。长庚这么多年浸淫朝堂,难为他一点厨艺都没落下,这面做得,都能让宫里的御厨无地自容。

 

他吃着面又忍不住去摸了把头上的簪子。手巧心细,又上得了朝堂又下得了厨房,雕刻缝补无一不精,这么好的人居然归了自己,顾昀心里头不禁有些得意洋洋了起来。

 

他正得意着,就看见那位上得朝堂下得厨房的人物手里端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进门来。眼下天阴沉沉的开始飘雪花,倒也是颇为应景。

 

显然长庚和他想去了一处。他点起火来,转头对顾昀笑道:“这天气就要找这样子的炉子来温酒,酒不是绿蚁酒,炉子却是那个红泥小火炉。现在也正是晚来天欲雪——”

 

顾昀吃完了面自然而然接上了一句,“双双金鹧鸪。”

 

到底是能写出“神龟虽寿,十则围之”的人才,这人倘若去教那些应试的举子,怕不是来年朝堂就要人才空虚了。

 

长庚被他逗得止不住笑,只好倒下一杯酒来堵他的嘴,“现下天寒地冻,义父就是想炖了鹧鸪下酒也没处寻去,便将就喝吧,等明年巡猎,你要大雁都使得。”

 

顾昀便接过一口喝了,余光看见长庚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长庚原先中了乌尔骨,平时全靠清醒着来压制那毒,便很少喝酒,以免喝醉了无法收拾。之后陈轻絮虽帮他解了毒,到底克制的性子已经印在了骨子里,依然在朝中是出了名的不爱喝酒,当然九五之尊更不会有人敢强逼他喝,这次却竟然主动要喝了——

 

长庚看他略有诧异,便主动道:“一个人喝酒太闷,有个人陪着多少好些。”说着便一口喝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顺带着给顾昀满上,两只杯子碰了碰,发出一声脆响。

 

顾昀也不疑有他,便和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窗外寒风阵阵飘着雪花,窗内两个人围着火炉对坐而饮,是一段好时光。

 

说是两坛子酒,其实坛子也并没有多大,两个人兴致又高,竟然也不知不觉地就分喝完了,一人一坛,不偏不倚。

 

以顾昀的酒量,喝下这么一坛子酒,他也就只会感到有些酒意涌上来,神智依然十分清醒。他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惊奇地发觉对方竟然仍保持着他那端坐着的姿势,样子也还是平时那副文雅的样子,就连眼神都十分清亮。

 

⋯⋯不应该啊?平时几乎滴酒不沾的人,酒量居然这么好?


顾昀于是试探着伸出手去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这是几?”

 

“三”皇帝陛下保持着他温和的语调回答道。

 

还行,顾昀松了口气,应该没醉。

 

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义父,你伸手就伸手,别在我眼前晃,好不好?我被你晃得有点头晕。”陛下把他没说完的下半句话补上了。

 

完了,这个多半就是已经醉得不轻了。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遇到醉鬼怎么也该是灌醒酒汤拖去床上让他睡觉这三个步骤,但可惜顾昀不是正常人,他发现对方醉了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有点兴奋。

 

长庚平时总是内敛克制的时候多,不肯多说,再怎么撒娇耍赖也是拿捏着分寸。眼下难得地喝醉了,这大概是个套话的好时机。

 

“长庚,你老实告诉义父,”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早上压在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你为什么这回没刻割风刃?”

 

长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言不发地就绕开桌子扑了过来,顾昀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上先把人抱了个满怀。他察觉到对方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颤,“长庚?!”

 

“我的将军,”耳边有温热的吐息,是长庚伏在他肩膀上说话时吐出的热气,“这辈子再也不许拿起割风刃,再也不许上战场。”

 

几个月前两江大营那几乎是惊心动魄的一眼从那以后就成了一根刺,代替乌尔骨被埋在心底,时不时地就要让他彻骨地痛上那么一回。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做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身上背了家国,连自杀都不可能,从此以后只能靠回忆囚禁自己。

 

即使从前再如何地清楚战场上刀剑无眼,也再没有比那一次更加刻骨铭心的感受了。

 

顾昀被这拥抱勒得快要喘不上气了,“我只是偶尔要去检查一下驻军的情况——陛下文治武功,天下太平,四海宾服,不知何处用将军,还会需要我亲自上战场吗?”

 

这回他再怎么乱用诗句也起不了缓解气氛的作用了,他怀里的人只用沉默来表明抗拒的态度。

 

顾昀叹了口气,把人一把从身上扒拉下来好好地树在面前,接着问道:“那么陛下,今天又是怎么了,想起要和我喝酒呢?”

 

那醉鬼眼底微红地看着他,显然情绪还没有从刚刚的激动当中缓过来,但乖巧还是一样的乖巧,几乎是有问必答:“你说,何人知你霜雪催,何人与你共一醉。”

 

顾昀仔细回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伤春悲秋的话?我怎么不记得了。”

 

“城破那年你的生日,”长庚事无巨细,一定要让他想起来,“在你的房间你扒我衣服——”

 

顾昀一听这话就头疼,赶忙要伸手去堵住他的嘴,“停停停,我怎么不知道我能边扒人衣服边说这么多话?我又不是沈易那碎嘴老妈子。”

 

长庚一把把他的手拽下来补上了最后三个字:“前说的。”

 

这大喘气的劲。

 

顾昀抹一把冷汗接着诈供,“所以你今天想和我喝酒,是为了和我一起喝醉?”

 

长庚有些反应迟缓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你霜雪催,我与你共一醉,但是子熹,这还不够,这对我来说差得远了。”

 

“我想要这漫天风雪,不管再怎么寒冷刺骨,”他看了一眼映在窗上的树影——那树枝被狂风吹得弯折成危险的弧度,将将就要折断——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昀,“都与你无关。我造出这样的一个天下来,难道还藏不住一个将军吗?”

 

顾昀叹了口气,这怕已经成了心魔了。换在平时,长庚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架不住他心里反反复复地想,两江大营就差一点的生离死别种下了一点苗,经年累月地被他自己给养成了大树。

 

他难得有这么认真的时候,这样一字一句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现在我们在屋子里,外面不管怎么刮风下雪都和我们无关。可是长庚,你不能一辈子都把我关在这屋子里,那样你关着的就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活死人了,这道理你不会不懂的。”

 

长庚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顾昀忍住了再叹气的欲望,伸手把他扯进自己怀里抱住,偏头吻了吻他的鬓发,“好了,好了,别紧张,也别自己吓唬自己,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呢?眼下正是太平的时候,只要你让这个局面继续维持下去,就是刮风下雨最多也就是点毛毛雨,不痛不痒的,对我来说又算得上什么?陛下,你踏踏实实地做你的皇帝,好好地管着这四境,就也算是为我遮风挡雨了。我呢,我有时候也想要回报一二,所以剩下的事就让我自己来做,你只要以后在我不痛快的时候再陪我醉一场,可好?”

 

长庚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嗯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

 

“好了,”顾昀心说可算是哄好了,又拍了拍他的背就将人放开,“酒喝完了,你——”

 

“义父,”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当年你说就算到了京城,也有你护着我。”

 

每当长庚望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总是有一种执着。眼下灯光昏黄,映得他的五官模糊,可眼睛里该有的执着一分没少,满满当当地盛着,“以后不管你到了哪里,我都会护着你的。”

 

顾昀至今还记得他当年在关外抱回的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面容稚嫩,抱着他的衣襟便不肯撒手;他也记得在两江大营,那个年纪轻轻便身在高位的雁亲王,抛开满心的算计,神情执拗地对他说:“人活着总要有一点念想,我这一生到头,这点念想分也分不出去,都在你身上了。”

 

那两张在经年的回忆里日趋模糊的脸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眼前人的轮廓重合在一起,在他这个半瞎的眼里清晰地映出现下这么个萧萧肃肃的君子模样来,竟教他在酒气混沌中无端地多了些甜蜜的慨叹。

 

原来,物是人非也并不总是那样坏。

 

他于是微笑了起来。

 

“天子金口。”

 

“一言难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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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饼画得太大,可能甜度会下降。。大概

 

我已经尽量不OOC了,哭

 

其实长庚这个情况。。有点偏向于现代意味上的轻度ptsd

 

陈姑娘:现代意味上的哆啦A梦

 

沈易:现代意味上的区委会大爷


不知何处用将军的原句: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本来是用来讽刺和亲的事的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这既视感……



蜿蜒伸膝上,何处不可怜。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要是有要高考的孩子看这篇,赶紧默念十遍可千万别串啊!



最后一段原来是:在他这个半瞎的眼里清晰地映出现下这么个萧萧肃肃的君子模样来,竟教他在酒气混沌中无端地多了些甜蜜的感慨。原来,物是人非也并不总是那样坏。

 

自己念了一遍以后蓦然发现本来是挺文艺的句子居然成了freestyle!绝了!


敲碗求评论


Music, cat or love? [不是变猫梗]

Warning: 再说一遍,不是变猫梗!

名字瞎起的,不要在意

落魄公子哥*年少出名音乐家 

 @白面书生 的点梗,在此诚挚地为自己的文笔道歉

有双向暗恋基础【相当隐晦,但是应该还是能看到点苗头的?】

试了新笔调,算是一个尝试,偏罗嗦了一点

一、二其实是铺垫,包括暗恋的情节,写得比较长,不想看的可以直接跳过,只要知道科洛雷多身无分文只好住到莫扎特家开始了他吃软饭【。。。】的生活就行

例行ooc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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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个好天,人间的烟火倒映天上的星星,孩子的欢笑混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在萨尔茨堡的街巷,年轻的音乐家悄无声息地从大理石教堂巍峨的塔楼上抱回了只流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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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社会的圈子里最近盛传一个消息,来自萨尔茨堡的科洛雷多家的商业帝国最近易主,原先独断专横的掌权者希罗尼姆斯被家族旁系联合敌对,集中股份将他从董事长的位置上赶了下去,而他们推选出的新任董事长新官上任,对庞大的集团体系毫无概念,又不甘心守成,约束自己活在希罗尼姆斯的阴影下,便胡乱作为。这样的情形下,原先那些对手哪有不趁势踩上一脚的道理,因此没几天功夫,这个原先煊赫不可一世的帝国就在一瞬间衰落了。

 

一、

“莫扎特先生!”停在路边的黑色保时捷降下车窗,里面坐着的一位穿着身考究西装的中年男性忽然出声,旁边人行道上一个白衣金头发的青年闻言止住了他的脚步。

莫扎特和坐在车里的这位非富即贵对视了一眼,恍惚觉得对方似乎有点眼熟,但印象模糊,完全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他于是露出一个微笑来,敷衍地对对方点头致意,便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但他没能如愿,那男人径自拉开车门下车,又叫了他一声,大有一副非要搭上话的架势。

莫扎特便重又停下等他开口。

“我有幸听了您今晚的音乐会,”对方一出口便是漂亮的恭维,“不得不说,您才华横溢。”

好一句废话。莫扎特少年成名,是音乐圈子里出了名的神童。原本很多人对他并不看好,毕竟许多神童少时成名大了未必怎样,可莫扎特硬是红了十年——在这十年里,当面对他说过这句话的人都能把萨尔茨堡这小破地方装满。

非富即贵的人物多半都很会识人眼色,来者自然也是其中一把好手。他见莫扎特有些不耐烦,便不着痕迹地开门见山了:“我十分仰慕您的才华,不知道阁下愿不愿意给一个机会,我保证,您的才华绝不会被浪费。”说着便递了张名片。

这就是想要合作的意思了。莫扎特低头看了眼纸片上的名字,汉斯·詹纳,在圈里很有名气,经营着一家在美国的唱片公司。

然而莫扎特不喜欢固定的合作对象也是圈内出了名的,更直接地说,莫扎特是个不喜欢被约束的音乐家,但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却仿佛不是很清楚。

“如果您看过我的履历——”他短暂地停了一下,思考着该怎么委婉地拒绝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

“我知道,”对方看出了他的为难,微笑着说道,“您不喜欢这种固定的模式。事实上,我们之前曾经见过一面,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莫扎特尴尬地沉默了一秒。

对方提醒道:“在四年前科洛雷多家的晚宴上。”

莫扎特幸运地想起来了,他的确在那时见过这个汉斯,还和对方打过招呼;不幸的是,他还想起了那晚发生的另外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

“我当时不巧正好在场,”然而他越不想说什么,对方偏偏越是要说,就好像他识人眼色的功力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忽然消失了似的,“听到您和科洛雷多先生——啊,我是说,最近不幸正遭逢变故的那位希罗尼姆斯·科洛雷多——发生的一些争执。我完全能理解您的想法,您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干涉——”

“你说遭逢变故,”莫扎特忽然出声,极其无礼地打断了对方的话,“科洛雷多他?”

“怎么,这件事最近传得沸沸扬扬,您竟然还不知道?”对方一脸诧异地反问,“科洛雷多集团换了新董事长,希罗尼姆斯已经“主动”卸任了。”

莫扎特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一直刻意地去回避任何与科洛雷多这个姓氏有关的新闻消息,终于回避到了孤陋寡闻的地步上了。

他提前堵住对方要说下去的势头,开口道:“我很乐意与您详谈合作的事,但是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我忽然想起今天我还有一些急事。”

 

二、

不管从前多么威风显赫的人物,一朝落了难,就完全可以体验什么叫做门可罗雀。

比如现在的科洛雷多。

他从小也是出身富贵,即便是学了些手段,在商场上也算得上是有天赋的掌门人,脾气却还是万年如一日的专断骄横,改也改不了,也因此得罪了不计其数的人,可他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毕竟是个从小要风得风,根本不需要看人脸色的人物。

如今虽算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一朝被强行拔了毛,凤凰却还是那个凤凰,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低头,因此也着实吃了些原先没人敢给他吃的苦。

莫扎特对他这位前赞助人的脾气简直了如指掌,他也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对方暴君似的行径,才在四年前和他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然后两个人不欢而散,从此再也没见过面。

他甚至还记得当时科洛雷多的管家阿尔科那副和他的主人如出一辙的傲慢神气。

不过奇异的是,如果认真要做个比较,莫扎特对科洛雷多的了解比对他的憎恶要多得多,或者说,正是因为他对科洛雷多太过了解,才在心里没有像表现得那么讨厌对方。

说是憎恶,其实也不恰当,莫扎特暗暗回想了一番,总觉得自己当时还是无可奈何的情绪更多一些。

他知道科洛雷多即使山穷水尽,也绝不会来找自己——好吧,收回前言,果然这脾气还是人嫌狗厌得很——不过他还是大概知道对方在这种时候会在哪里。

萨尔茨堡主教座堂的塔楼。

说起来也算讽刺,这么一个雷厉风行,向来奉行没肉也要榨二两油的商人,居然有事没事最喜欢往教堂跑。

莫扎特只是试试运气,科洛雷多搬了家,两个人又断了那么久的联系,他除了去塔楼,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去找这个少爷脾气的家伙了。

万幸的是科洛雷多刚巧就在那儿,莫扎特爬到顶的时候,正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地上看着下面拥挤又凌乱的屋顶,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可怜。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一直都是挑三拣四的过日子,什么时候会连地上都肯坐了呢?

莫扎特其实着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对朋友一向慷慨大方,对钱财什么的也不太计较,碰到个什么有困难的,还挺喜欢仗义疏财。但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对他颐指气使,刚巧科洛雷多就踩了雷,于是两个人在还没散伙的时候便吵得格外凶些——凶到圈子里人人皆知莫扎特和科洛雷多的脾气天生不合,迟早得散。

可是碰上他这样落寞的时候,莫扎特那有点儿泛滥的同情心就又上来了。原本科洛雷多在商场里是人人害怕的狮子,可现在反倒像是只被主人抛弃的波斯猫,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自己觅食,迟早被自然淘汰的贵族猫。

他也没管自己雪白的衣服,也没出声,就在科洛雷多身边坐了下去。科洛雷多看他一眼,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会儿夕阳。

四年没见,原来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竟是少有的心平气和。

“你当初和我分道扬镳是对的。”

“嗯——哈?”莫扎特看着夕阳忽然就有了些灵感,他正试着把它们组织起来,脑子一时就没有转过来随口应了一声,直到他把科洛雷多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两遍以后,才慢半拍似的惊讶了。

他看了一眼科洛雷多。

“我大概确实是一个失败的人,”科洛雷多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他们在我面前细数我的过错,最大的一条就是独裁。”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莫扎特在暗自盘算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开口帮忙,可惜他人生中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开口问一个自尊心爆棚的富家公子这种问题,只好艰难地打着腹稿。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地平线上还反射着余辉,脚下的几户人家的窗户已经亮了起来。

“这四年里我打听了一些你的事,”他忽然又开口了,之前那漫长的沉默仿佛是他在积攒丢掉自尊的勇气,“艺术家需要自由,而您却是个暴君。这是你当初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记的非常清楚。当时我不以为然,但是我错了。从前从没有人会这样指责我,他们只会——只会耍些诡计,攒够了资本后才敢来我面前当面斥责我。”

四年前的莫扎特曾经腹诽过,什么时候要是能从科洛雷多少爷的嘴里听到一个“我错了”,大抵那天就要世界毁灭了。四年后的他冷不丁突然听到这样的话,下意识看了眼天空——天朗气清,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他忽然真情实感地察觉到一丝委屈的情绪,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身边这个落魄倒霉蛋。

越来越多的人家亮起了灯,暖黄色或是白色,一簇一簇的,萨尔茨堡鳞次栉比的房子仿佛忽然消失殆尽,整座城市变成了宽阔的水面,理直气壮地偷了星星的光。

“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原先我还有一些家人,他们也全都背叛了我。我的音乐家先生,您现在可以开开尊口了,您是来嘲笑我的吗?”

莫扎特从他那自嘲的笑音里莫名其妙地品出了一点儿破罐子破摔的暧昧情愫来,他的腹稿被那句“我的音乐家先生”一激,瞬间忘个精光,只剩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来。

“您现在有住处吗?我家还有些房间,您可以借住——我是说,我现在缺一个助理,或许——”

太冒昧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把这话说完。

不过他可能也不需要说完了。

这天是个好天,人间的烟火倒映天上的星星,孩子的欢笑混着食物的香气飘散在萨尔茨堡的街巷,年轻的音乐家悄无声息地从大理石教堂巍峨的塔楼上抱回了只流浪猫。

而这事儿怕只有上帝才知道。

END.

【才怪】

【但是好像就这么结束了也不违和?】

其实我并没有写完论文。。。而且我也没有一发完。。。



占tag致歉

为了督促自己写毕业论文再开点梗,除了abo和生子啥都行……帮画画的太太配字也行【要是有人愿意被我的渣文笔毁的话

小品文长度(狮子和王子四千字那种),要是有童话梗的话就优先

下礼拜写完论文交掉初草稿我就写

没梗作废

Phoenix (七-八)


七、 

自从那一次疯狂的对话后,科洛雷多大主教已经接近一个月没有召见过他的乐师了。萨尔茨堡的所有人,包括阿科伯爵在内,都开始相信莫扎特已经失去了他的雇主的宠爱。

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他是如何地怕见到那双眼睛。当然,这种事情本身太过荒谬,就算说出去也只是平添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不会有几个人愿意相信。 

但那一刻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在雷电惨白的光照亮室内的那一刹那,他眼前那双浅色的眼睛迎着电光,里面只剩下惊涛骇浪的无助和愤怒,强烈得远远超过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悲伤的情绪的界限。

教士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他们本应当遵循上帝的意旨。神爱世人,神救世人,可是神该怎样去救一个看不到光的灵魂?

他不知自问了多少遍,每一遍除了激起更深的痛苦以外别无它用;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跪在那座镀金的圣像前,一遍遍地询问全能的神这样安排的意图,得到的却从来只是雕塑缄口不言的凝视。上帝有自己不为人知的底牌,即使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也无法探知,这是他保持自己的无上地位的砝码。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他为什么要让我提前知道结局?如果神是真正的仁慈者,那他让我无知觉地去死不是更好?!”

 “被愚弄折磨,”那年轻人攀着他的肩头低声地说,声音低得仿佛是自言自语,几乎只剩下了气音,模模糊糊地混杂在声势浩大的雨声和雷声里,“我也不在乎。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殿下,我不想死。” 他抬起了头,那双眼睛迎上了科洛雷多的视线,这一次的声音更大了些,莫名地有些年轻气盛的执拗在里面,“我想活着,我想去尝试世界上除了音乐以外一切美好的东西。” 

透过那眼睛科洛雷多看到自己站在一座悬崖边,他看到那陡峭的坡度正引诱着自己滑向深渊。撒旦在那里,微笑着对他张开漆黑的羽翅。

 被钉在十字架上那瘦骨伶仃的基督无波无澜地俯视着他,劝说着他放弃无谓的抵抗,因为没有人能逃脱上帝的安排。

 既然如此,那他愿意放弃挣扎。

 “阿科伯爵,”跪在红天鹅绒垫子上的主教保持着他看着圣像的姿势一动不动,开口问站在身边的管家,“我之前安排在什么时候去维也纳觐见?” 

“半个月后,大人。” 

“这一次的随从名单里再多加一个人,沃尔夫冈·莫扎特,我要带上他。” 


八、

 莫扎特觉得这个世界大概是疯逑了,要不然就是眼前这个人疯逑了。 

否则他干嘛要带着自己去维也纳,又不让他公开演出,就只带着他天天去听别的音乐家的演奏会?莫非是被自己之前忽然的歇斯底里吓到,觉得有损形象不太爽所以想着要报复自己?

 连着听了三场音乐会的莫扎特生无可恋地想到。

 结果一转头他就发现坐在边上的主教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写满了对他跑神的不满。气场压制,他只好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来看着人群中央弹钢琴的人。

 “你觉得怎么样?”最终曲的音符落下,观众掌声雷动,科洛雷多边鼓掌边悄声问他。

 “我觉得,”莫扎特在要不要给同行面子的选择中纠结了一秒钟,“有些平庸。” 

他觉得自己说得已经挺委婉的了,但说完以后对方脸上露出的那种不赞同的神色算怎么回事?莫非他觉得很好? 莫扎特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原先写的那些曲子,默默地开始质疑科洛雷多的音乐鉴赏能力。 

“你管这个叫有些平庸?”科洛雷多不赞同又理所当然地说,“这个跟你的音乐差得太多了。” 语气那叫一个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还莫名的有些与有荣焉的味道。 

莫扎特决定收回前言,他的雇主不是疯逑了,他怕是一早就被哪个邪恶的巫师给调包了。

 “如果按照你的思路,你会怎么改最后这支曲子?”主教仿佛完全没觉察到乐师复杂的表情,随口问道。 

莫扎特自然而然地被他的思路带着跑,脑子里的音符自动开始重新排列组合,嘴上不自觉地回答着对方,“前三小节的右手去掉,只留左手和弦——第四第五小节开始由弱到强,左手得改——或许主旋律的第四小节里加三个下行的装饰音?” 

科洛雷多自顾自走到钢琴前请音乐家让出位置来,同时示意莫扎特过去。还没散场的观众们不明所以,大部分都仍然坐着观察情形。

他们没有失望,那个后来坐到钢琴前的不知姓名的金发青年极其嚣张地踢了馆(虽然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不仅当场复述了最终曲,还边弹边改旋律,只偶尔停顿一两秒的时间用来思考如何改动,大部分时候都流畅得仿佛是他自己作的曲。 

当然最重要的是,改动后的曲子虽然还是能听出先前的影子,但是却自然优美了许多,就好像它本来就应当是这个样子。 

四周是人群的窃窃私语,莫扎特弹完整支曲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被自己挑衅的倒霉音乐家站在一边铁青着脸用眼神对自己千刀万剐,观众们则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好几个正跃跃欲试着想与自己搭话;而那个酿成这场祸端的始作俑者正事不关己地站在钢琴边,还对自己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 

他大概是被耍了。 

音乐会后年轻的音乐家还沉浸在被当成了傻瓜的懊恼里,不知不觉地就跟着主教上了他的马车,在一旁的阿科伯爵想阻拦,却被科洛雷多幅度微小的摇头制止了伸出去的手。 

“请你诚实地告诉我,”科洛雷多看着对面的莫扎特一时拧眉沉思,一时又不忿的表情,暗自觉得有些好笑,到底还是年轻人,即便是有时故意要做出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来,还是掩盖不了刻在骨子里的飞扬跳脱,“你喜不喜欢音乐?你说你想体验人生的美好,它对你来说算不算是其中最好的一件?” 

“我不——”不假思索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在对方的注视下没了声音。 “拙劣的谎言,”科洛雷多摆出他主教的威严来沉声训斥道,“刚刚那个在观众面前眉飞色舞地改曲子的人莫非不是沃尔夫冈·莫扎特本人?”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行驶,车外间歇性地有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子照进去,映得对坐的两个人影明明灭灭。他们互相都看不很清晰对方的表情。 

“您是对的。”过了许久主教才听到一句简短的回答,是他听惯了的那把纯粹的好嗓子。 

迎着忽明忽暗的光线他隐约看到对方将脸埋入了手掌,紧跟着的是一句沉闷的疑问。 

“但是您明明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车的颠簸,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仿佛卸下某种重担似的忽然坦承了一切,“我很害怕。那命运就像是深渊,我害怕自己会掉下去,永远也爬不上来。” 

对面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笑声,像是自嘲似的,一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那里面更深的意思。 

“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尽可以试一试,”声音不大,但像是某种庄重的誓言,“我会接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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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抱紧我吧宝贝!”【被一巴掌扇飞】 我就是喜欢碎碎念!

真的好久不更新自己都快忘了前面写了啥了orz 

这一篇或许比我当初想得要长得多,到本来预计一大半的时候心理阴影才解决了大半 我本来以为阴影只是一个让主教态度转变的契机,但其实不是的,它本来就是主线啊,在剧里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最喜爱的也是最避之不及的,最擅长的也是催命符,冲突恰恰是平衡点,再重来一次矛盾肯定是要先被激化一下的 然后就铺垫多了。。。 我的主题里始终如一的是主教一直都在做一个类似引导者的角色,这个本身就很欧欧西了。。。难过趴地。。。

如果按照莫扎特传的设定,那么被踢馆的这位平庸音乐家正是萨列里大师本人 

虽然和本心背离了好多,可能写得也不怎么尽如人意,不像其它那些比较开心的童话故事,基调总是有点阴暗也没多少人喜欢,但是这篇确实是我到现在自己最喜欢的一篇了,也有可能会是我写的最长的一篇 这一篇本质上不存在攻受问题,所以其实应该算无差【大概

就……立个更凤凰的flag……

哇感觉自己晚节不保了!